花滑世界“冰之歌”

體育與音樂,同為人類創造的美的象徵,密不可分。許多競技體育項目都需要優美的音樂烘托,以彰顯其藝術性。冬奧會上當然也有這樣的項目——那就是擁有眾多粉絲的花樣滑冰。大師們創作的經典旋律,融入冰上精靈們輕盈的舞步,是音樂與體育之美相結合的極致體驗。而歷屆冬奧會的優秀主題曲,也在全世界樂迷和體育迷的心中留下了永久的烙印。

相信不少人都像我一樣,對於欣賞花樣滑冰比賽期待不已。當運動員在冰面上旋轉、跳躍、畫出優雅靈動的弧線時,背景音樂為運動員的表演增色不少。從1930年代樂手在冰面上的現場演奏,到播放無歌詞的古典音樂和電影配樂等,再到2018年冬奧會上首次引入酷玩樂團、LadyGaga等當紅流行音樂明星的代表作,音樂與花樣滑冰在過去八十餘年間的相遇與互動,不但見證一代代花滑運動員在冰面上留下的精彩與傳奇,對於愛藝術的你我而言,亦是視覺與聽覺的極致愉悅,引人懷想沉醉,久久難忘。不論開心或失意,不論順境或逆境,當我們欣賞花滑運動員的冰上舞蹈,聆聽那些激昂或繾綣,詩意或熱烈的名曲選段,我們總能從冰與舞、舞與樂的邂逅和往來之中,再思人生的苦樂與歡辛。

粗粗算來,聆聽古典音樂、觀賞花樣滑冰,已有十多年了。仍是外行,卻也看得熱鬧。在此回顧過去十多年間冬奧會和世錦賽等國際賽事中尤為難忘的幾個瞬間,不知能否引出你似曾相識的回憶?

俄羅斯歷來是花滑大國,名將輩出,競爭激烈。若説其中最讓花滑愛好者們津津樂道的,當屬二十年前兩位俄羅斯傳奇名將普魯申科與亞古丁的巔峰對決。1998年至2002年這四年多的時間裏,兩人在冰場上的競技,將男子花滑的技巧和藝術表現力推至全新高度。

兩人同場比賽的次數不少,每次都火花四濺,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2002年的鹽湖城冬奧會。彼時亞古丁正處於職業生涯的巔峰,普魯申科作為後起之秀,亦是風頭正勁。當年的花滑男單決賽,見證了亞古丁憑藉近乎完美的技巧和藝術表現力奪冠,但時過境遷,我們卻似乎對普魯申科的惜敗印象更深。他在自由滑比賽中,將著名歌劇《卡門》選段用作配樂,完成了超高難度的四週跳再接連續兩個三周跳,成就花滑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傳奇。

《卡門》一直是花滑選手的心頭好。從普魯申科到俄羅斯“飛天少女”扎吉托娃,還有日本選手安藤美姬和淺田真央,都曾選擇法國作曲家比才的這部經典歌劇選段作為比賽用曲。《卡門》的旋律在熱烈與繾綣之間交織,張力十足,對花滑選手的技巧施展與藝術表達,自然助益頗多,遇見像普魯申科那般天生妖艷、肢體動作極富視覺衝擊力的天才,更是烈焰灼灼,一發不可收拾。雖説普魯申科在四年後的義大利都靈冬奧會上以一曲《教父》主題曲毫無懸念地摘金,但事後回望,他二十歲那年的《卡門》,更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讓我們見證了此後稱霸花滑十數年的明星之誕生。

如果説普魯申科在鹽湖城冬奧會上的表演讓我們見證了一顆閃亮新星的升起,那麼2014年索契冬奧會的花滑女單決賽之所以引人難忘,不僅僅在於南韓名將金妍兒不負眾望奪冠,更在於知名日本花滑運動員淺田真央在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的配樂中,奪得個人職業生涯自由滑最高得分的精彩瞬間。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的花滑賽場,我們見到普魯申科與亞古丁的強強競爭,時間推後二十年,南韓選手金妍兒與日本選手淺田真央的較量同樣讓人直呼過癮。原本觀眾拭目以待的兩位選手在索契冬奧會狹路相逢的精彩場面,因為淺田真央在短節目比賽中的嚴重失誤而生出波折,好在這位三度奪得世錦賽女子花滑冠軍的天才選手,在自由滑中及時調整了狀態,以一套氣場宏闊、奔放高昂的節目完成比賽。

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創作于1901年,不僅為古典音樂浪漫主義作品庫中增添一部經典,對於作曲家本人亦是意義重大。因為《第一交響曲》的首演失敗,加之生活中的種種不順,拉赫瑪尼諾夫一度萎靡不振,直到《第二鋼琴協奏曲》首演成功後,其事業與生活才重回正軌。對於2014年冬奧賽場上的淺田真央而言,此曲的出現亦不乏柳暗花明之意。短節目中的她因為幾次重大失誤,在一眾決賽選手中僅僅排名十六,早已錯失獎牌,就在眾人為她擔憂之際,她在自由滑中找回狀態,憑藉其標誌性的三周跳,在拉赫瑪尼諾夫宏闊高遠的樂音中為現場觀眾獻上一場忘我的演出。近十年後,我仍記得當年賽後淺田的淚水,是遺憾失意還是喜極而泣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記得她身著藍裙在冰場上跳躍飛騰的倔強身影。那一次,她不為其他,只為自己而表演。

千禧年至今,日本運動員在花滑賽場上的成績有目共睹。如果説三四十年前花滑冰場上的霸主非俄羅斯莫屬,那麼近年日韓等亞洲國家的崛起,足以與這個花滑傳統強國二分天下。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既有前文提到的淺田真央和金妍兒,還有每每出場即引來尖叫的日本國寶級選手羽生結弦。

讓羽生結弦一戰成名的賽場,同樣在索契。在那之前,儘管他已經獲得花滑聯盟大獎賽等多個獎項,在圈內名氣急升,但真正讓他廣為人知、成為花滑明星甚至日本國民偶像,還要屬2014年索契冬奧會的驚艷登場。那一次,他打破了自己保持的短節目得分世界紀錄,以不足二十歲的年紀奪冠,成為第二位初次參賽奧運即奪金的天才選手。

2014年的羽生結弦已開始嘗試將肖邦的《第一鋼琴敘事曲》當作比賽用曲,雖説初次嘗試已頗能將肖邦作品的詩意、繾綣乃至昂揚拿捏得當,而若説真正達到“人劍合一”的境界,便不得不提這位日本花滑名將在2018年南韓平昌冬奧會上的表演。他的肢體動作舒展輕盈,與肖邦作品中的長線條抒情樂句配合無間;而當旋律行進至激烈高昂的段落,他又能將情緒和肢體語匯的熱烈程度迅速抬高。高低起落之間行雲流水,不著痕跡,相比其後出場的同鄉無良崇人和西班牙“小海盜”費爾南德斯,羽生結弦對音樂本身的理解和表現力顯然更高一籌。

在基本的跳躍和旋轉動作外,給評委和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是花滑選手的表達能力。而這種能力的養成,除了有賴於肢體語言的柔美與純熟,更要依靠樂感。唯有表演者的氣息與曲目的節奏相通,肢體表達才能順暢自在地“嵌”入旋律中而不露痕跡。人們常説戀愛中的男女是“天生一對”,花滑選手的演出與背景音樂的關係,也像極了一場你唱我和的蜜戀。

説到戀愛,自然要講一講花滑舞臺上那些動人的愛情故事。冰場上不單有高難度的跳躍和旋轉,也有意在言外的凝視和回眸。中國花滑名將申雪和趙宏博自1992年拍檔,至2010年在溫哥華冬奧會上獲得中國首個花樣滑冰金牌,歷經十八載艱辛磨練,終於破繭成蝶。兩人相伴相守並相愛的故事,更是讓一眾花滑迷們津津樂道,引為一時佳話。

近二十年的職業運動員生涯中,申雪與趙宏博獲得榮譽眾多:他們參加過四屆冬奧會,斬獲1金2銅;世錦賽3金3銀1銅;世界花滑大獎賽總決賽6金1銀2銅,亞冬會4金,等等。在這些獎牌、鮮花和掌聲中,若要找到一個最讓我們動容的瞬間,除了在溫哥華冬奧會上摘金之外,二人在2003年花滑世錦賽的表現,絕對是不得不提的精彩一筆。

2003年在美國華盛頓舉辦的花滑世錦賽上,申雪在賽前意外扭傷了右腳的踝關節。她忍著傷痛,打封閉上場參賽,與拍檔趙宏博默契合作,最終戰勝了俄羅斯名將托特米安妮娜與馬列寧,蟬聯世錦賽冠軍。他們那次比賽的選曲,是著名義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的代表作《圖蘭朵》。

中國花滑運動員在國際比賽的賽場上,向來熱衷選擇富有東方意蘊的樂曲,像是名將陳露在1998年日本長野冬奧會上以一曲《梁祝》奪得中國花滑史上第一枚奧運獎牌,還有彭程和張昊常用的《臥虎藏龍》和《黃河鋼琴協奏曲》等,或詩意靈動,或澎湃昂揚,頗能凸顯亞洲選手技巧、速度和力量之外的詩性表達。2003年世錦賽決賽上,申雪與趙宏博合作無間,將《圖蘭朵》作品中的淒美愛情演繹得入木三分,托舉、騰跳、旋轉,均默契十足,當著名嘆調《今夜無人入睡》的經典旋律響起,全場已然沸騰,全然沉浸在兩位選手營造的極致浪漫與絢爛的氛圍中,久久不能平息。此時,冰場已不再是賽場,而成為他們的舞臺。

花滑歷史上,經典瞬間數不勝數,僅羅列三二,與你一同重溫,回望那些年的熱烈、詩意與憂傷,回望那些年的執著、奮進與夢想。本版圖片提供/視覺中國